关于“世纪文本”

这是我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装置作品。

尽管此前做了不同材料的多种尝试，最后还是在我喜爱的纸——这一媒材上找到了做装置作品的感觉。

事实上，很久以来我就对动手“做”艺术有着浓厚的兴趣，正如同我的纸上平面作品一样，它不是用传统的绘画或版画的方法完成的，而是运用压、印、拍、敲、擦、写、喷、贴等多种手段“做”出来的。我很享受这个“做”的过程。

但是近年来，比较一下我的纸上作品与装置作品，二维平面上的“做”显然不如三维空间中的“做”来的更加自由和随心所欲，所以我动了更多的心思在做装置上。

我的这件装置作品所选择的纸材是来自中国各地以及世界各地的报纸。我通过卷和搓的办法使每一张报纸变成一个报纸卷儿，再着以清漆使其光亮，美观之外也是防虫咬和防潮湿。再而后每八十根卷儿一组编结起来成为简，这是史上重要的文本载体——竹简的样式，我称其为世纪文本。

世纪文本的完成历时两年，真够累的。我共使用了十二万张报纸，乳胶、清漆没数，卷了十二万个卷之后每八十根一组编成一千五百个简。另制作有相应的明式老榆木书案十件和三十个同样是老榆木的民间木箱，它们古朴典雅，既用以展示文本，同时也是作品的组成部分。

之所以选择报纸来做这件作品，我认为是它承载了足够多的时代信息。所有那些发生在当代诸如政治、经济等大事；文化、科技等正经事；超女选拔和艺术家发财等小事；招小姐和卖壮阳药等无聊事；等等等等，无一不有。当今天成为过去，这些报纸已然是历史书。这一点吸引我。所以我认为世纪文本也是记载历史的特殊的书，这里面装满了无数今天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有趣无趣的事情 , 无论是世界的或是中国的。但它特殊在你明明知道有很多东西在里面，可是你不能去读它们，因为每一个卷儿都是卷好封上的，内容在此时只是一种存在而已，它让你感受到一种来自文字与非文字，阅读与非阅读的悖论。

之所以选择书案和木箱作为世纪文本的最终完成，是我认为它们与简从来就有着密切的关系。书案乃读书之用，箱子则用以藏书。

从艺术家的角度看来，每一个展开的简都是一幅由无数个单元文字所组成的美丽的画面，形式上的竹简外观结合展示它们所使用的书案和箱子，它们所呈现的是传统中国的视觉审美。单件作品如装进十数个简的箱子或摆上数十个简的书案，它们就像是文人墨客家中必备的物件儿，亲切的如同每日所见。当所有作品阵式摆放，我会感受到如秦兵俑般的肃穆和皇家藏书院如皇史城内的那种庄严神秘。

我爱这件世纪文本。

郑学武

二零零七年六月

关于在山东曲阜实施“行为装置”作品与郑学武的对话

梅瑞婷（美国纽约大学美术 史 博士、美术评论家）

梅瑞婷 ：到现在为止 , 你的装置作品“世纪文本”一直在专业的展览空间里展出，是什么使你试图寻找另一个可替代的展示空间呢 ? 你在找寻这样一个空间时 , 有什么标准吗 ?

郑学武:“世纪文本”作为一件使用报纸材料制作的装置作品 , 适合展示于室内的空间如美术馆、画廊等。这次“世纪文本”的曲阜之行，目的并非是要寻找一个新的展示空间。对于这件作品来说，无论是使用箱子或条案桌来展示，也无论是置放在怎样的展示空间中，他们只会是数量上的多少和摆放方法的变换而得到不同的视觉效果而已，正如同其它物质材料的装置作品一样，那并非我对这件作品的期待。我要赋予它以生命，让它拥有真正存在的价值。原本这件作品的灵感就是来自于春秋时代的竹简，而那个时代的孔老夫子也成为了历史上伟大的思想家，并且后人们世代参拜的孔林、孔庙、孔府，时至今日，当我置身其中，仍会油然而生对于跨越时空的诸多思考。我和“世纪文本”以“当代”的身份，带着庄重的心情和严肃的态度来与传统文化做一次对话。曲阜正是最理想的实施我的“行为装置”的地方。

梅瑞婷 ：你选择了中国古代文化发源地之一的曲阜作为你的行为装置的展示地点 , 我们都知道 , 在奥运会预热期间 , 中国政府为这样的文化遗产做了大量的投入，通常这种维护的结果是 , 为了达到塑造一个官方的文化遗址的目的而剥离了它原有的历史美感。你的作品和这个现象有关吗？

郑学武:事实上，我并不知道政府对于曲阜在奥运前的巨资投入，要将曲阜改造成圣城的事情。我是从曲阜完成了这次“行为装置”作品回北京后才从《三联生活周刊》上看到关与此事的长篇报道。正如你的感觉一样，我也认为低水平的保护甚或不作为早已使得优秀的历史遗存越来越少，而今越来越多的历史美感更是被各种好心而愚蠢的政策大面积地破坏掉。不一定是由于曲阜这一地一事，中国其它很多地方都是这样，作为艺术家我们早已担忧并以摄影、行为及其它多种形式的作品来表达惋惜之情。更多的我们只能是快点去这样的还留有原始风貌的地方看一看，带着叹息和遗憾。艺术家还能为此作些什么呢？

梅瑞婷 ：孔庙的安详和宁静截然不同与“世纪文本”所使用的材料——报纸，当你在孔庙做这次行为装置时 , 你是否试图与那神圣墙外的熙熙攘攘的世俗世界进行一次有意义的对话 ?

郑学武:无论是孔庙、孔府、孔林，它们都是一样的安详与宁静，他们的外面也都是一样的热闹非常。当我和我的“世纪文本”置身“三孔”之中时，我们就已是外面世界的化身，安静下来倾听孔老夫子的声音，试着去与他进行对话，试着去连接古代与今天、传统与当代、平静与喧闹。当然，也同时与神圣墙外的现实世界隔墙细语：嘘 ---- 安静一下！

梅瑞婷 ：在使用典型的中国古代文化符号时 , 中国当代艺术家常常被责难为 : 为了使作品的销路更好而 ” 打中国牌 ” 。你认为中国古代文化符号怎样与当代的艺术家发生联系 , 这种联系是必须的吗 ?

郑学武:我这样看待这个问题，首先，确实有大量的作品在使用各种各样的中国符号，这不是我们仅有的问题，包括创作主题的单调甚至形式的雷同都是中国当代艺术在近些年来呈现的问题。作为只有短短历史的中国现代艺术会有很多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必须看到我们仍有很多艺术是创造性的，是有着深厚文化内涵的。即使有大量作品在使用传统符号，也不能一概而论，这里面有着相当好的作品正如同中国人说汉语一样，中国艺术家使用中国符号，古典也好当代也好都是自然而然的。这也许与作品的销路有关系，也许没有。艺术创作不同于其它工作，这与艺术家个人的学识、生活背景甚至性格有着密切关系，是否使用文化符号要依具体情况而谈，是否必须，每个艺术家都有不同回答。我认为对于中国现代艺术的评价不应该把眼光放在那些垃圾作品的水平上，尽管在这个水平上也许人数还很多。学界更应该着眼于那些高水平的有着研究价值的艺术家及他们的作品上。这些人才能真正代表中国的现代艺术。

梅瑞婷 ：当这件行为装置作品切实地展示在孔府或者当你在看记录这一行为装置的图片时 , 你看到了什么 ? 为什么？

郑学武:在实施这件作品的过程中，我确实看到了很多东西，但是我无法很条理地斜述出来，因为在实施作品的过程中更多时候我是在享受一种模糊的感觉。从纯艺术的角度说，世纪文本无论置放于“三孔”的哪个地方、哪个角落都是那么和谐，且自然而然地与它们共同形成装置组合，这完全是意想不到的效果！走出工作室和美术馆、画廊的室内空间，“世纪文本”拥有了更好看的视觉景象和新的艺术生命。这不在是一件无声无息的材料作品，它在这里拥有了灵魂。从文化的角度说，世纪文本满载着当今世界的无数信息置身于神圣之地，与古老的传统文化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与交流。如同跳出圈外的旁观，我们今天的许许多多浮躁与丑陋看得一清二楚。让我对于文化、历史等概念也有了更为严肃的思考。